師與徒的春節

小時候過年,我很喜歡去我的同學小陸家串門。他的爺爺老陸,是廠里的八級工。這個工廠是從南方遷過來的,老師傅中有很多是上海人。其實很多老師傅原籍并非上海,只是后來到上海當工人,又跟著工廠一起遷移。上海話,是他們在上一個異鄉的通用語而已。
春節時候,老陸師傅家里總是熱熱鬧鬧的。年夜飯,大家圍坐在一張大圓桌上,擠得滿滿堂堂。小陸不停地打著招呼,這個叔叔,那個阿姨,他有時候連桌子都擠不上去,就夾一些菜在旁邊吃。
“你的親戚好多啊?!蔽覍π£懻f,“我好羨慕你,有這么多叔叔阿姨?!钡珴u漸地,我感覺到好奇,“你爺爺說話是上??谝簦趺茨切┦迨灏⒁陶f話都南腔北調的,他們不是你爺爺的孩子嗎?”
他們的確不是老陸師傅的孩子,他們是老陸師傅的徒弟。在陌生的城市里,他們身邊沒有別的長輩親戚,僅有的長輩就是師傅。春節回不去老家,師傅的家,就是他們的家,師徒一起過年。每年過年,老陸的愛人必做的菜就是蛋餃,寄托著一桌人的鄉愁。
后來,一張圓桌變成了兩張,把小小的客廳占得滿滿的。有的年輕工人成家之后,帶著老婆和孩子一起來。老陸已經退休,腿有風濕,坐在輪椅上。
徒弟們發展各異,有人當了技術能手,也有人下了海?!澳銈冋f,我就愛聽你們說。”老陸總這樣說,他喜歡聽年輕人講一些廠里的新鮮事。有開心的,也有不開心的,但老陸都想聽。
再后來,我也就不知道了。我也長大了,不再是那個可以端著碗四處串門蹭飯的小孩。那座包豪斯式建筑組成的廠區,也漸漸停止了喧囂。
“師傅,咱們廠子沒有黃,在郊區要蓋一個更新更大的?!蹦悄甏汗潱降軅儗详懻f。他最中意的一個徒弟,現在是副廠長了。
廠子搬走的第三年,老陸走了。小陸翻出了家里泛黃的電話本,撥通了徒弟們的電話,一個又一個,告訴他們,老陸師傅已經不在了。
送別的那天,雖然廠子搬走了,但人都來了。我還能從他們發白的鬢角,對上他們年輕時候的模樣,這個是張叔叔,那個是周阿姨……
老陸去世以后,小陸一家也搬走了,那個房子空了下來。老陸的老伴說,看見家里的陳設就想起老陸,睹物思人,晚上睡不著,不如搬去別處。
之后的那個春節,小陸約我去幫他打掃房子,準備年后賣掉。于是,我們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樓道,站在熟悉的單元房前。
門前,放著一束花,還有一包蜜三刀,是老陸最愛吃的,包裝上寫著三個字:給師傅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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